天下苦脱发久矣。 脱发,是这个时代最轻的症状

天下苦脱发久矣。

尚没有一副铮铮铁骨能经得住这个四两拨千斤的拷问:你敢直面秃头么?

即便是恺撒大帝也曾为此心焦,每每都窘迫地把后脑勺所剩不多的几根头发努力梳到额前,保持一点儿君主的体面。而90后天天都在经受这种严酷的拷问。2017年的《拯救脱发趣味白皮书》显示,在阿里零售平台购买植发、护发用品的人群中,90后占了36.1%。这个数据简单翻译过来就是:脱发用户下沉,90后登上历史舞台,成为脱发主力,并在脱发领域成功地掌握了话语权。

不幸的是,这届秃头群众还没有生在那些“脱发友好时代”:推行“留头不留发,留发不留头”金钱鼠尾辫的清朝,或热衷地中海河童式发型的元朝……有国家包分配包解决,最大化地缩小了脱发人士和非脱发人士之间的贫富差距,前者可以安心秃顶,而且还能做到神不知鬼不觉。可封建朝代好不容易有的这么点儿人文关怀的先进性,如今也伴随着其落后性一去不回了。

在“擅长脱发”已经成为现代年轻人的标配技能时,我的朋友圈里忽然有人发了这么一条“明天是去理多余的头发还是留着扎脏辫儿呢?”

多余?

真是朱门酒肉臭。

不过上帝偏心得也是事无巨细,对命运没有一视同仁吧,连发量也没按头皮面积平均分配。有人穷尽两鬓也梳不出一缕盖住中间不毛之地的刘海儿,有人却已经穷奢极欲地编起了脏辫儿。

人间的悲欢果然并不相通。

您若是让英国皇室的男人们世袭秃顶,好歹有个打开一扇门关上一扇窗的物物交换的正当理由。可您让一贫如洗的老百姓秃顶,拿走仅有的一点儿富庶的可能,就只能让人想到《马太福音》:凡有的,还要加给他,叫他有余;凡没有的,连他所有的也要夺去。旱的旱死,涝的涝死。

在对脱发如此不友好且发量贫富差距极大的时代里过活,秃头人士活得辛苦。

脱发群众多数会选择头发自理。

不能去理发店,因为Tony老师会没有发挥空间,君子不成人之恶。二来万一你忍不住说出内心的强烈欲望:请按照《让我的头发显得多点》这一基本法来设计发型,理发师和围观群众会强烈谴责你欲壑难填。

即使不得不去理发店,脱发人士也会分外敏感,并往往能眼尖地及时制止发型师:您是不是在给我打薄?然后借机推出植发自产自销?不要白费力气,您的奸计已经被我识破了。

贾平凹总结过脱发的好处之一是省钱,但家里祖传脱发的威廉王子去年剪头发后仍被发型师收了180英镑。看来是地形过于复杂,让这位师傅费心了。

脱发群众会留心一切生发机会。

古希腊的希波克拉底曾试过把鸽子粪糊在自己的秃顶上,如栽培农作物一样精心施肥。古埃及人则在5000年前精心研发了以刺猬灰为原料的防脱发秘方,憧憬以形补形。

几年前,马来西亚一脱发男士甚至还为了头发的健康,公开表示愿意放弃椰浆饭。反正我是没这种壮士断腕的勇气。

当然了,电线杆上的小广告也与时俱进地从性病,牛皮癣,阳痿过渡到了根治脱发一针就灵。祖传脚气秘方更新换代成了祖传生发秘方,尽管很大概率是同一张方子。但就是忍不住把电话号码拍下来,满怀希望地打过去,一点儿也没比听信传销买等离子鞋垫的老年人冷静到哪儿去。

前一段时间,号称“日本研究秃头第一人”的日本大阪大学板见智教授,给想依靠个人的奋斗实现生发事业的脱发群众泼了一盆冷水。在NHK广播《脱发的科学》节目中回答问题时,他的中心思想只有一句话:什么方法都没用,该你秃还是得秃。

既然这条路走不通,那只能使用物理方法了。冯唐在《如何避免成为一个油腻的中年猥琐男》里建议:“一旦谢顶,主动在发型上皈依我佛。其实买个松下的电动剃头推子,脱光了蹲在洗手间,自己给自己剃,两周一次,坚持一生,能省下不少时间和金钱。”且光头常会给人一种迷惑性,你看不出他剃个囫囵是因为个性还是因为脱发。不患寡而患不均,没头发至少比中央和地方发展不均衡看着清爽多了。

假发呢,比光头体面,也更适合女性。更别说中世纪欧洲的贵族哪怕头发齐全,也常带着假发,并以此为时髦。只是抗风险性有点儿差,受气候和地铁线路影响太大,得注意错开早晚高峰。说到底,假发夏天热,光头冬天冷,真正一劳永逸的办法还是让铁汉都闻风丧胆嚎啕大哭的植发。

但多数脱发人士总会走向乐天知命。从1989年开始,日本青森县鹤田町每年都会举办“光头吸盘拔河比赛”,鼓励人们对秃头人士更正面的态度。俱乐部的70岁主席希望俱乐部越来越受欢迎,吸引全世界的秃头男士,“最终可以举行一个光头奥林匹克”,化秃头为力量。

王小波说生活是个缓慢受锤的过程,日月逾迈,奢望缩水,人是一天一天地老下去。毕竟在王二那个年代,车马很慢,邮件很慢,脱发也很慢。

可对于这代人尤其90后来说,一切都来得很快。脱发,谢顶,干眼症,腱鞘炎,比“世界在下沉,我们在狂欢”更贴切现实的是颈椎在前倾,腰椎在后突。中年危机和身体退化比预期中的提早了二十多年。

天下风云出我辈,一入江湖岁月催。

毕了业是就业压力,就了业是裁员压力。资本寒冬说来就来,公司连共克时艰这种体面话都不屑说,上来就拿“年终奖其实是懒政行为,公司检讨,应该取缔”来羞辱智商。

租个房子工资没了一半,甲醛还超标,出门吸霾,进门吸甲醛,生活处处是冒险。退租的时候房东还想方设法扣你的押金。公积金贷款限制和收入水平,虽然常抱着反正也买不起房子努力了也没用的心态,其实还是焦虑不安,并在第二天深夜继续熬夜加班,更为尽职地做一名社畜。

现在的视频网站通常都有2倍速,8倍速的设置选项。慢看是无趣,快看是滑稽。年轻人对付视频是这样,对付自己的生活也是这样。但前者偏主动,后者偏被动。网络世界和电子产品加速了人生获取信息的过程,工作和生活如陀螺一般旋转,于是各种劳损也闻风而来。常用的搜索引擎三件套变成了丁香医生,寻医问药网,好大夫。网盘里占容量最多的的《肩颈腰腿自我康复之路》《陈氏太极拳》和《中老年养生保健操》。奢望也降级得厉害,连发量足以蔽顶都能成为其中之一。

于是啤酒就枸杞,可乐泡党参,熬夜配霸王,蹦迪戴护膝,之所以南辕北辙的事情如此矛盾地同步进行,是因为生活的齿轮转得飞快,真没有足够的时间去完成一件事后再完成另一件事。

微信2018数据报告简短总结90后:二十多岁的人生,总是边哭边笑。现在,90后已经非常习惯于复杂地同时表达两种截然不同的情绪,自觉去中和强烈。这一点既像无度地透支,又像一种珍惜。既像因重压而左右为难,又像因热爱而用力两全。相反的情绪互搏后表现出来,有时只有态度暧昧的emoji,或是不痛不痒的脱发。不足以造成同情,也不足以引来理解,但因症状过于普遍,成为了一代人共有的后天基因。

秃头俱乐部会员之一的村上春树说自己最难受的不是脱发本身,而是周围人的反应:“他者是很残酷的,本人越是怏怏不乐,他们越是呶呶不休,什么‘不怕的,近来有高档假发’啦,什么‘春树君光秃也有光秃的可爱之处’啦,如此不一而足。若是耳朵整个少了一只,大家自会同情,不至于当面奚落。然而脱发这玩意儿毕竟不伴随具体的痛感,几乎没有人真正启动恻隐之心。”

尽管人们对脱发开始大谈特谈,甚至“90后都开始脱发了”也成为一种炙热话题。但回到过去,二三十岁开始脱发也实属正常,只是绝没像现在这样引发如此强烈的讨论。以前的人们大约对此不当回事,温饱事大。可对于现代人来说,脱发毕竟是显性的衰老标志和压力象征,而颈椎病,腰椎病,偏头痛是只能自己消化,无法为他人所理解的更严重的隐性问题。

脱发,只是这个时代最轻的一种症状。

轻到尚且能够调侃。

毕竟无力治愈的事情太多,远远不止这一件。

但真正严重的,又往往抽象隐晦,局限于自己的宇宙,难以和人群相通。

“奋斗啊,然后休息啊,完成这伟大的人生。”什么是伟大的人生?我想对自己发问。现在是伟大的人生吗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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